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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攝像師記錄同性戀群像:鏡頭里的同志王國

奇聞天下2019-06-30 19:49: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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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同性戀題材小說《孽子》中,作者白先勇曾這樣描述那個特殊的群落:“在我們的王國里,只有黑夜,沒有白天。天一亮,我們的王國便隱形起來了。”

  最近半年,女攝影師瑪鯊和男友苗醬用鏡頭記錄“隱形的王國”——在紀錄片《從黑夜到白天》中,中國同性戀首次群體出鏡。11個城市,48位同性戀者,同家人一起講述各自的故事。

  25年前的今天,是第一個“國際不再恐同日”,世界衛生組織正式將“同性戀”從精神疾病的名單上剔除,同性戀非病理化得到國際醫學界的正式承認。當他們正對鏡頭時,同性戀不再是標簽化的異類,他們是一個個鮮活的個體,和普通人并無不同。

1.


“外星人”的悲歡離合


一個微胖的男人,精赤上身、光著腳走在連土路都沒開發的山里,身邊跟著一條狗。“同志啊就不敢想未來,真的有一天我老了,就穿上最漂亮的衣服,到大海上去旅游,趁人不備的時候跳下去。”他叫阿根,這是整部紀錄片出現次數最多的人。

2014年末的一個下午,瑪鯊和苗醬二人找到了隱居在梧桐山深處的阿根和小海。那天天氣很熱,見到阿根時他光著膀子,披件睡袍在山里摘菜喂雞,而他的男友小海,一直在廚房里忙前忙后,廚房里有一口燒柴的大鍋和一人高的柴火。

阿根并不缺錢,在多個城市有房產,小海曾是海軍陸戰隊員,現在幫阿根打理酒吧的生意、開車、做飯和健身。每天晚上,阿根坐小海的車下山,在

酒吧更衣間換上丑角女裝,然后端著酒杯在醉醺醺的人群和震耳欲聾的音樂中穿梭,一直到天亮,再與小海一起回到山上。

少年時,喜歡科幻讀物的阿根經常披著軍大衣,一個人踩著大雪爬上山頭,坐在那里等待外星人的飛船把他接走。“我喜歡男孩子,一定是個外星人。”幼時的阿根,已覺察到他的“與同不眾”。

阿根已經記不得是多少年前,他公園廁所門上第一次看到同性戀這個詞兒,才意識到他可能就是這種人。戰戰兢兢在廁所門口等了半個多小時,他將信將疑地跟著一個與他有眼神交流的男人到了公園深處。

很快阿根熟悉了這種模式,上世紀90年代初,阿根辭掉工廠鐵飯碗,跑去大連的浴池給人搓澡,也混跡于瓦房店和大連的公園與同志浴池。但他必須偷偷地,因為同性性行為在90年代還屬于流氓罪,一般人都會以眼神交流找同伴,以借個火為暗號。

為了不被警察抓到,阿根在扇子的正反面寫上不同的字,看到可能是同類的人,他才將扇子翻過來確認身份。

1997年,中國刪除了《刑法》中被用于懲處某些同性戀性行為的流氓罪,實現了同性戀非罪化。不久,阿根與小伙伴們南下上海,經歷了一段7年的婚外戀情,最后落腳深圳,從夜場的變裝丑角變成了酒吧老板。

這段時間,中國同性戀實現了從“非罪化”到“非病理化”的過程,從科學角度阿根們與非同性戀這平等了,但“外星人”仍舊沒有被父親接納。

直到今天,阿根每次回家,父親還是會繞開他,直接和站在阿根身后的二哥打招呼,“老二,你回來啦”。

這些細碎的生活場景中,同性戀者跟異性戀者同樣有著悲歡離合,“當同性戀者面對鏡頭訴說逼婚、失戀,愛的渴望和對孤獨的恐懼,他們與我們并無不同。”

2.


黑夜與白天的交界處


從最初的照片拍攝,到后來紀錄片成形,8個月的時間里,瑪鯊和苗醬拍攝之旅走過11個城市,采訪48位和阿根有著不同經歷的同性戀者及家人,幾百個小時的素材,慢慢勾勒出交界處的一張張清晰的臉。

他們發現,真實的同志王國,和當初的想象完全不同。

拍攝前,接觸過同性戀朋友的瑪鯊卻一度相信,同性戀者已經可以光明正大的生活在“白天”,他們可以在校園里手牽手,會在社交網絡里秀恩愛,“那時候我覺得我們生活的社會已經足夠包容了”。

而同樣在媒體工作的苗醬則覺得,阿根們不被家人接受、也并沒有社會包容,同性戀者們不能見光的生活里彌漫著恐懼和壓抑。

直到瑪鯊正式地問一位常在朋友圈里秀恩愛的同性戀朋友,“你是出柜了嗎?”

得到的答案讓瑪鯊震驚,那個朋友非但沒有出柜,還和戀人計劃好各自找個女人結婚,為了家族能夠傳宗接代。

2014年夏天,瑪鯊辭去了雜志社的工作,和男友苗醬一起尋找同性戀拍攝對象。

這個選擇卻不被同行看好,他們拿著成片毛遂自薦卻被大多數紙媒拒絕。一位資深主編不曾看過瑪鯊的項目就表示,“對這個選題特別沒有興趣。”

為了避免刻板印象中同志的形象和標簽,瑪鯊和苗醬開始尋找愿意正對鏡頭的同性戀者,“他必須是一張面孔,而不是一個標簽”,瑪鯊和苗醬決定不再把他們作為異類、群體來報道,而是關注個人。

以女同性戀莫莫與阿麥為例。在阿麥家,她說自己為了卻臨終父親的愿望而形婚,應付差事的婚禮上,阿麥婚紗的裙擺都是臟的,她一點都沒有留意,她的媽媽抱怨了許久。洞房之夜,“老公”就跟男友離開,她一個人留在新房里。婚后,阿麥的“老公”要找各種托辭繼續賴在父母家住,萬一被父母趕回新房,他就馬路邊坐一整天打發時間。

“至少是為了父親好吧?”瑪鯊問她,是否因為完成了父親的遺愿而覺得形婚至少有一點點價值。阿麥卻告訴瑪鯊,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沒有向父親坦白,“父親也許會接受真正的我,而那次形婚根本毫無意義”。

如今,阿麥離了婚,也向母親坦然出柜。那張鋪著藍色碎花床罩的雙人床就是他們的世界。

那次采訪后,瑪鯊和苗醬深受震撼,那個屬于同性戀的王國既不想苗醬所想的那樣黑暗,也不是瑪鯊以為的那樣光明,“現在仿佛是黑夜和白天的交界處,一些人還藏在黑夜深處,一些人已走出黎明,而這個交界處正式一個充滿故事的階段。”

3.



直與彎的碰撞


或許正是交界處的抵抗和掙扎打動人心,今年五月,關于《從黑夜到白天》的H5頁面在朋友圈里刷了屏。

有人看到從容媽媽讀著女兒出柜的信而落淚,有人聽到密陶略帶嬌羞地說“具體細節我就不描述了”而發笑,有人因李倫佐和愛人30年的“同志婚姻”而感慨,有人為阿根托著狗的下巴把它當做孩子而動容……

當然,也有人為了反對而反對。

其實,對于應該怎么對待同性戀,瑪鯊在圖組和紀錄片里只字未提,“這一次是想呈現一張張具體的臉,當看到具體的臉,便不會因為不了解而恐懼”。但網絡上,咒罵和詆毀的言語仍然不減——同性戀的話題天然能夠引起直人們無限的好奇心。

就在5月17日,“世界不再恐同日”的兩天前,瑪鯊帶著紀錄片《從黑夜到白天》回母校汕頭大學分享拍攝經歷。她完全沒想到,來看片子的人擠滿報告廳,演講臺前都圍滿了人。

分享會負責人說,“幾年前,報告廳也有過一次這樣的爆滿,同樣是討論同性戀話題的講座”。

不同于此前和同志群體交流拍攝成片,直人們不遺余力地發問那個不甚熟悉的群體。“你拍攝的人能代表大多數同性戀者嗎?”,“片子為什么只有美的一面?同妻的痛苦呢?艾滋病的隱患呢?”,“片子是在要求我們接受同性戀群體嗎?”,“這樣的片子會不會讓更多人變彎?”

事實上,瑪鯊鏡頭里的48位拍攝對象幾乎是整個中國愿意出鏡的人。“愿意出鏡的通常是自我認知好的那一部分,都算是幸運的。”瑪鯊感嘆。選擇出鏡至少說明自己接納了自己,而他們的家人在經歷過震驚、不解、難過、糾結后,大多選擇了接納。

更多的人一直身處于孤立的暗角,出于道德、責任、自我懷疑種種可能,小心翼翼地隱瞞自己,也許永遠不會出現在鏡頭前。

瑪鯊每次帶著設備去懇談會,都會到不可拍攝區域坐下來聽,“那里有更精彩的故事,但他們只愿意和同類交流,離開會場就又回到黑夜的王國”。

《從黑夜到白天》并沒有著重呈現同妻、老年同性戀、拉拉這些相對特殊的群體,瑪鯊說會把這些放在后續的拍攝內容里,“那將是更為沉重的部分”。

瑪鯊時常想起那個除夕夜的傍晚,阿根去到小時常去的那座山頭,一座高鐵橋橫在前方,時不時有往返北京和大連的列車呼嘯而過。“他有妻子的,我們也見過,只是平時不去接觸”。

大雪剛過,踩著殘雪上山,雪花細細如粉末飄起。夕陽極好,回程時車窗外是一片夢幻的淺藍,小海不能陪著阿根過春節,滑過后視鏡的路燈仿如阿根一直在等的“外星飛船”。


(本文轉載自網絡,版權歸原作者所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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